〈如果在馬灣,五個藝術學生〉

周文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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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總是發生在遠離你想像的地方
在馬灣,青馬大橋腳下一個被荒廢的村屋區,數十棟村屋人去樓空,你只能從遺留下的殘舊招牌,墻壁上褪色的房屋號碼,尋找人們曾經生活的痕跡。此時此地,却靜靜地發生著一個藝術行動。五個藝術學生來到馬灣這一廢置的村屋區,他們突發奇想,決定讓藝術的生命力注入這荒廢之地。他們計劃在這裡策劃藝術展覽,舉辦小型音樂會,推行互動藝術創作。
而在馬灣這荒廢小村落發生的這件小事,可令我們聯想發生在世界各大都市的文化藝術地區形成的發展史。例如二十年前在美國紐約皇后區一幢廢置倉庫,得到業主的批準,藝術家在五層高的外墻創作塗鴉,最後形成旅客必經參觀的5Pointz藝術景點,是世界各地藝術愛好者朝聖的塗鴉藝術天堂。而在歐洲各大都市中,巴黎、米蘭、倫敦等國際大都會,塗鴉藝術總是普遍地出現在市區街道的街頭巷尾,而成為先進的文明大都會中常見的文化現象和符號。回想起柏林圍牆建造的初期,各式各樣表達和平和反戰訊息的塗鴉藝術就出現在圍牆上,表現人民的訴求和願望,以及對於不合理權威的反抗和抗訴。

中國內地湧現的藝術文化區
在中國內地,近十年來各大城市也落力建設國際文化都市的形象,大力推廣文化藝術,希望以文化藝術提升國家在國際社會的文明形象。例如北京著名的798藝術區就仿效歐美藝術家在廢置的工廠設立藝術工作室,自2002年以來,由於租金便宜,吸引了全國各地的藝術家聚集於此設立工作室,慢慢地形成一個藝術社群。在這裡,塗鴉藝術依然是隨意可見的創意藝術生態,並使這裡形成一個著名的文化藝術景點。

798藝術區的成功,令全國各大城市效法起來,藉此推動城市的創意活力。例如在上海莫山干路50號,前身是上海春明粗紡廠,官方在2004將其命名為M50創意園,並聚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為上海注入一股新鮮的文化氣息,發展成上海著名的藝術地標。當你走進莫干山路一帶,你會發現各式各樣的塗鴉作品不間斷地出現在外墻上,圍繞著這一地區長達數千米。而鄰近香港的深圳OCT-LOFT華僑城創意文化園,原也是工業區,一些創意人才於2004年將原是舊廠房的工業區改造成創意產業的工作室,漸漸形成一股創意力量的潮流,把周邊的其他創意人才也吸引至此設立工作室,同時也吸引了不少香港著名創意人才至此落腳。可見在短短十年間,中國內地對於發展推廣創意文化藝術努力所取得的有效成果,不但推動了文化產業的發展,間接或直接地培養了一群在國際藝術界取得關注、認可和傑出成就的著名藝術家。
港政府推動藝術文化產業的失敗
回望香港, 近年本港政府大力推行創意文化產業的發展,希望將本土發展成一個智慧型國際文明都市。無論是先前的活化火炭工廈藝術村計劃,因工廈業主聽見政府的「活化」政策而大幅加租,使許多藝術家無法應付租金而撤離,許多新進的年輕藝術家更未能在該地設立工作室而使「活化計劃」失敗告終。而早年已經成型的牛棚藝術村亦因沒有好好的策劃發展而過早失去了推動藝術文化的動力;位於石硤尾的JCCAC所提供的單位雖全部租出,但由於缺乏完善的規劃和管理,最後開放給大眾參觀的藝術單位非常零碎,未能建立起一個富藝術氛圍的社區,最後落得只能以週末週日的創意市集手工藝作吸引人流。

而最引起港人期待的西九文化區計劃,政府聲稱要把西九「建設為具備世界級設施的綜合文化藝術區。促進藝術與文化的發展,回應市民日益增長的文化需求,並且提升香港作為展示東西文化薈萃的國際大都會的地位。」却失敗地懸浮了七年,在今天依然遲遲未能確定發展上的實行方向和定位,令市民對於政府的政策方針實踐能力失去信心。而這或許引起我們懷疑那些擔任政府要職的官員是否缺乏審美能力與賞視感官的訓練,以至於在遇上關於城市與文化規劃決定的時候總表現出淺顯低俗的審美判斷力和無能的方案實踐力;從近日清除街頭藝術作品的無知行為所引起廣大市民和藝術界人士的不滿可見一斑。

五個藝術學生進行的一個藝術計劃
讓我們重新回到馬灣,看看這五個藝術學生如何在這裡進行一個藝術計劃。當他們來到馬灣這一廢置的等待重建成豪宅的屋村,並決定要在這創作他們的藝術作品。他們來到了屋村的鄉公所,並得到了鄉公所的許可和支持。於是他們成為了合法的駐村藝術家(Artist in Residence),並選擇了一棟樓房進行他們的藝術創作。而這是一項極俱有意義的民間團體提供給年輕藝術家的駐村藝術創作計劃。在這個計劃中,藝術家透過了解發掘馬灣的歷史,以及和居民的對話中交流,並以此做為他們創作的靈感泉源,進行特定場域(Site Specific)的藝術創作。

他們花了多日的時間打掃樓房,掃除積壓多時的塵沙,清除多餘的障礙物,這是一項費時費力的苦力工。繼而在這空樓的天台架起了帳營,留宿多日多夜。從沒有窗框的窗口,你可以望見珀麗灣的奢華豪宅和在雲霧中散發著光彩的青馬大橋。他們就在這空蕩的屋頂上露宿了十多個寒冷的夜晚。陪伴著他們的是對於藝術和夢想的熱情,還有在夜晚中抱著吉他自彈自唱的Major Tom。
這天我隨著他們畫在地下的箭咀在濛濛細雨中來到這廢置的馬灣村屋。

鐵絲網上掛著他們的海報,當我踏入這座樓房時,首先我看見那些墻上的塗鴉,一隻紅色的馬從室外躍進室內,同時我們看見本應出現在街頭的塗鴉也轉移出現在室內的墻上。再走上一層,一支木結他依靠在墻上,而墻上掛著邱進生的作品〈Re-addition Series 〉,他從鄉公所中找來一些無用的人體經脈穴位圖,然後在上面蓋上一張牛油紙,在半透著經脈穴位圖的情況下,他在上面以身體直覺而作出互動的繪畫行為創作作品。轉身你會看見一道被拆除窗框的窗口,藝術家用一小塊安放在角落的L型木框角,提示你望向一個隨著你的移動而轉移角度的風景。

跨過一道墻,你會來到放置帳營的露台,走進另一房間,一棵枯樹從地板長出並支撐著頭上天花板,旁邊放著一張傾斜了的椅子。它讓你產生了一個疑問:到底誰站立在傾斜了的空間上?世界在什麼時候開始逐漸地傾斜了?

移步隔壁的房子,一張飽歷歲月的木板上放著陶瓷作品。張葶告訴我,她嘗試把馬灣的泥土加入她的陶瓷創作,卻發現在燒製的過程中因基本的陶泥與馬灣的泥土的成份乾旱時間不同而產生了質量的衝突,於是數個陶瓷在燒製的過程中爆裂。在嘗試探索中最終只燒製出一個完整的陶瓷杯。她把這些陶瓷創作過程的成敗展示出來。移過另一位置,你會看見葉雯的三幅畫作。葉雯找來馬灣的鳥瞰圖,並把她身體的各部分隔入畫畫的創作,在她這繪畫過程中,她嘗試處理馬灣帶給她的感受:一種遠離喧嘩城市的田園般輕快的節奏和心靈的寧靜。

走落一層,首先看見一個個凹型的木頭模具把你帶到一沙塵堆。張穎欣把他們打掃樓房得到的塵土堆積起來,塵土記錄了時間的痕跡,她把它們堆砌成一個呈混亂狀態的雕塑裝置。而在背後的墻上,掛著李寧峰的碎石畫作。他把馬灣的泥土打碎並作為他的繪畫材料,重新繪畫出他印象中的馬灣;畫中的馬灣同時面對著一個真實存在的馬灣。

最單純的原始創作衝動和願望
這些年輕藝術家創作的作品源自於他們自身一個最單純的原始創作衝動和願望。不存在任何商業目的,有的只是幾個年輕人對於追求夢想的熱情,而這熱情以藝術的形式重新為這棟死寂的樓房注入了青春的生命力。在這裡,藝術展現了它強烈的生命創造力。位於城市的邊緣或被遺忘的地方,卻透過藝術家們的創作行為和與當地居民的對話互動創作中,緊緊地思考著社會的空間狀況、聯繫著我們所有人關於公共藝術創作的自由權利、自主性和可能性。
在這裡,他們的創作擺脫了以中環為商業中心的消費藝術文化,並以一種前衛的反抗方式創作,在這邊緣廢棄的地方提出他們對於自身生活的社會訴求、願望和思考。他們期待以藝術創作的形式讓對話在這裡發生,以此引起大眾對於藝術文化創作空間、創作自由的關注,也表達了他們對於藝術文化的渴望和逼切需求。

香港的未來需要想像和勇氣
而我在這裡看到的是香港可能的未來;看到香港年輕創意藝術人才所展現出的活力和勇氣。而這一股活力和勇氣在此城是極之需要的,特別是當這城市的人們被日益沉悶和了無生氣的刻板生活模式所籠罩以致變得麻木;在民眾的生活中恐懼日益增長:對於房屋置業的恐懼,對於就業與工作機會的恐懼,對於未來不確定感的恐懼, 對於夢想無力感的恐懼,對於建立家庭的恐懼等。這些負面的情緒隨著政府在各方面政策實行所表現的無能而日益增長。於是,勇氣更是我們應付這種種恐懼和負面情緒所尋找的出路。而我們相信可以讓人們從認識藝術、欣賞藝術、創作藝術的練習活動中重新找回失去的勇氣和對於生活的熱情;學習以重新的角度處理生活上的種種問題和困境,為刻板沉悶的生活注入一股活力。這便是「市民日益增長的文化需求」。
而在馬灣,這只是開始,我們期望有更多人來到馬灣進行公共藝術創作,讓藝術的生命力也激活其他二十多棟荒廢的建築物;甚至發生在其他可能的地方,讓香港形成一片豐盛的藝術文化生態。這是他們和我對於香港藝術文化未來共同的一個期待和想像;這無疑需要想像和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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